
本次讲座的特殊意义在于,卢永灿教授曾长期受教于杜维明教授与潘尼卡教授,两位思想家都深刻影响了他的学术生命。杜维明代表当代儒家精神人文主义的创造性发展,潘尼卡则代表跨宗教、跨文明对话中的“宇宙—神—人”视野。二者虽出自不同文明传统,却共同指向一个问题:在现代启蒙理性、个人主义、生态危机和文明冲突之后,人类如何重新理解“人成其为人”?
卢教授将这一问题置于“第二轴心时代”的框架中加以说明。雅斯贝尔斯所谓“轴心时代”,指公元前八世纪至前三世纪之间,人类在希腊、希伯来、印度、中国等文明中出现自我意识和超越意识的重大突破。今天,人类再次处于转折点:全球化、生态危机、科技革命、宗教多元和文明冲突迫使人类重新追问“人是什么”“人如何与天地万物共在”“人如何参与宇宙和神圣的展开”。这正是精神人文主义与第二轴心时代相遇的思想背景。

讲座回顾
卢永灿教授首先从儒学发展的三个阶段切入。第一阶段是先秦儒学,以孔子、孟子为代表,其核心问题是“如何成为人”。在这个阶段,儒学主要以道德和伦理为人成其为人的基础。第二阶段是宋明理学,以二程、朱熹、王阳明等人为代表,其核心贡献是发展出理、气、太极、阴阳、性命等形上学系统,从而在佛教和道教的挑战下,重新说明人性与宇宙秩序的关系。
第三阶段则是当代儒学,尤其是杜维明教授所代表的精神人文主义。它并不否定前两个阶段,而是在道德基础和形上学基础之上,进一步揭示儒家的精神性与宗教性维度。
卢教授强调,第三期儒学的重要问题已不只是“如何在道德上成为人”,也不只是“如何在形上学上理解人性”,而是“如何在精神上成为人”。这是杜维明教授对儒家传统的根本贡献。精神人文主义不是世俗人文主义,也不是以人为中心的现代个人主义,而是把人理解为关系中的人:人与自我、家庭、社群、自然、天地、宇宙彼此相连。人不是孤立的 individual,而是 relational person,即在关系中成其为人的人格存在。
在解释方法上,卢教授借用了潘尼卡的两个概念:diachronical hermeneutics 和 diatopical hermeneutics。前者可译为“历时性诠释”,即把传统放在不同历史阶段中加以贯通;后者可译为“跨场域诠释”或“异地性诠释”,即在不同文化、宗教和文明场域之间展开对话。杜维明对儒学的诠释,正是这两种方法的结合:一方面,他从孔孟、宋明理学到当代新儒家,贯通儒学自身的历史脉络;另一方面,他又不断使儒学与基督教、伊斯兰教、佛教、犹太教、西方哲学、生态思想和现代社会科学展开对话。

在比较杜维明与潘尼卡时,卢教授指出,潘尼卡的核心概念是 Cosmotheandric Experience,即“宇宙—神—人”的整体经验。这个概念不是一种抽象体系,而是一种存在经验:宇宙、神圣和人并不是三个相互外在的实体,而是彼此内在、相互生成的整体。与此相应,杜维明提出 anthropocosmic vision,即“人—宇宙”或“天—地—人”的整体视野。儒家的“天人合一”“与天地万物为一体”,正是这种精神人文主义的基础。
卢教授特别强调,精神人文主义不是启蒙理性主义的延续,而是对启蒙心态的反思与超越。启蒙运动成就了理性、科学、自由和现代制度,但也造成了理性的绝对化、个人主义、人类中心主义和自然对象化。杜维明与潘尼卡共同指出,人类认识世界不能只依赖逻辑、分析和理性,还需要体知、直觉、信任、敬畏和参与。真正的人成其为人,不是站在世界之外分析世界,而是在天地万物的关系中参与世界的生成。
因此,卢教授将精神人文主义概括为一种新的信念:它不是一神论意义上的信仰,也不是逃离尘世的宗教,而是一种对人、天地、宇宙过程和生命奥秘的信任。潘尼卡称之为 cosmic confidence,即“宇宙信任”或“宇宙信心”;杜维明则以“内在超越”“精神人文主义”“信赖社群”等概念表达儒家的宗教性与精神性。它的关键不是离开世俗生活,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发现神圣,在人伦实践中完成超越。
杜维明与卢永灿的对话
01 关于儒家的超越向度:天、神圣与内在超越
问答环节最重要的问题,是儒家的“天”是否具有神圣维度,以及它与潘尼卡所谓 theos 或 God 是否可以比较。主持人提出,潘尼卡曾建议杜维明在 anthropocosmic 之前加入 theo,使之成为 theo-anthropocosmic,即“神—人—宇宙”的结构。这就引出一个关键问题:儒家的“天”是否具有 divine dimension?如果有,它是否等同于基督教传统中的人格神或造物主?
卢永灿教授的回答非常关键。他认为,杜维明早期的 anthropocosmic vision 已经包含天地人与万物的相互关联,只是没有像潘尼卡那样明确使用 theos 或 divine 的语言。到了“精神人文主义”阶段,杜维明并没有离开儒家传统,而是把原本隐含在儒家“天”“性”“诚”“仁”“一体”等概念中的神圣维度更清楚地表达出来。换言之,杜维明不是把外来的神学强加给儒家,而是在跨宗教对话中使儒家自身的超越向度变得更加自觉。
卢教授同时强调,潘尼卡所谓 God 并不是传统自然神论或单一人格神意义上的 God。潘尼卡批评把神实体化、对象化、外在化的理解。在他那里,神更接近一种不可定义的奥秘,是宇宙动态展开过程中的神圣维度。这一点与德日进的进化神学、小约翰·柯布的过程神学都有相通之处。因此,儒家的“天”与基督教传统中的 God 在表层上当然不同,但在更深层次上,它们可以围绕宇宙生成、生命奥秘、内在超越和神圣参与展开对话。

杜维明教授对此作出回应。他指出,中国思想中的“天”不是一个简单的、个体化的、人格化的神祇,而是与更广大、更复杂的宇宙沟通、生命生成和价值秩序相关联。“天”不是外在于世界的存在,而是在天地万物的整体关联中展开。它既是动态过程,也是终极实在。由此看,儒家的“天”比单纯人格神概念更复杂,也更强调人与天地万物之间的连续性、感通性和共同生成。
这一部分对话的理论意义在于:当代儒家宗教性不必把“天”翻译成基督教意义上的 God,也不必否认“天”具有神圣维度。儒家的特殊贡献恰恰在于,它提出了一种非二元、非对象化、非实体化的超越理解:神圣不在世界之外,而在世界之中展开;超越不离开日用伦常,而在日用伦常中实现;天不是外在主宰,而是生生不息、感通成化的终极根源。
02 关于韩国儒学:理气、四七之辩与敬的工夫
第二个重要问题涉及韩国儒学,尤其是李退溪思想及其与宋明理学的关系。主持人指出,李退溪对“理”的强调、对朱子学的推进以及韩国儒学关于“四端七情”的讨论,对第二期儒学的形上学和修身论都具有重要意义。
杜维明教授表示,自己从李退溪思想中获益很深。李退溪的意义不仅在政治思想,更在于其“学以成人”的整体生命实践:礼的实践、人格的投入、朋友和学生之间的交往、日常人伦中的自我反省与自我实现,都提供了理解韩国儒学的重要入口。特别是李退溪对于礼、敬、自省、修养的强调,使儒学不只是理论体系,而成为具体生活中的工夫实践。
卢永灿教授进一步指出,李退溪的“敬”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尊重,而包含一种神圣的敬畏感。敬是一种持守内心、贯通生活、使生命向理开放的修身状态。李退溪的一生,就是把“敬”落实为日常行为、礼仪秩序和内在工夫的过程。
关于理气问题,卢教授特别提到杜维明曾强调“理动”。传统朱子学中常说“理无动静,气有动静”,容易使人把理理解为静态原则,把气理解为发动过程。但在李退溪及其韩国儒学语境中,理与气并非简单二分。四端七情之辩的核心,正是要说明道德情感、自然情感、理、气之间的复杂关系。若把“理”理解为纯粹静态原则,就难以解释道德心如何发动、如何感通、如何在实践中成就人格。因此,“理动”的说法使理不再只是外在规范,而成为道德生命中具有发用力量的原则。
从精神人文主义的角度看,韩国儒学的贡献正在于:它把宋明理学的形上学问题转化为非常细密的工夫论问题。四端七情之辩并非抽象概念游戏,而是追问道德情感如何发生、理如何在心中呈现、气如何被转化、敬如何维系人的精神方向。由此,韩国儒学成为连接宋明理学形上学与当代精神人文主义的重要桥梁。
03 关于修身实践:日常生活中的神圣性
第三个重要问题是修身实践。主持人提到,卢永灿教授曾长期参加潘尼卡的精神实践活动,包括在巴塞罗那的小型共同生活、冥想和仪式经验,因此特别请他谈谈潘尼卡与杜维明意义上的修身。
卢教授回忆,他多次前往巴塞罗那,与潘尼卡及一小群人共同生活一周左右。潘尼卡有自己的日常节奏,通常早起,以冥想开始一天。但潘尼卡的修身并不是脱离生活的特殊训练,而是在普通生活中体验神圣。他甚至把 secularism 也视为自己所经验和尊重的一种传统。卢教授由此联想到 Herbert Fingarette 所说的“the secular as sacred”,以及潘尼卡自己的“sacred secularity”。真正的修身不是把神圣生活与世俗生活分开,而是在世俗生活中发现神圣。

潘尼卡也非常重视仪式。共同生活结束时,他会带领大家举行简单的仪式。仪式并不复杂,但其中包含认真、敬意、关系和共同体意识。卢教授认为,这与儒家的礼非常相近:礼不是外在形式,而是使日常生活具有秩序、庄重和神圣感的方式。
杜维明教授则从儒家角度回应:修身不是抽象观念,也不是离开生活另设一个孤立领域。真正的修身,是在日常生活中面对具体的人、具体的事、具体的遭遇,不断衡量自己、反省自己、调整自己。修身不是把某一件事单独拿出来作为修养对象,而是使生命的每一部分都与自我完成相关联。日常性本身,就是修身的场域。
因此,修身实践在本次对话中呈现出一个共同方向:无论是潘尼卡的冥想与仪式,还是杜维明的儒家修身,都不是逃离世界,而是回到生活本身;不是离开世俗去寻找神圣,而是在世俗中成就神圣;不是把宗教理解为制度和教义,而是把生命的每一刻都转化为自我完成、关系更新和天地参与的工夫。
总结
本次讲座的核心贡献,是通过卢永灿教授对杜维明与潘尼卡的比较,清楚呈现了当代儒学的新方向:儒学不仅是伦理学,不仅是形上学,也不仅是政治哲学,而是一种具有深厚精神性和宗教性的人文传统。
从儒学发展史看,先秦儒学奠定了道德基础,宋明理学完成了形上学转化,当代新儒学则正在展开精神性与宗教性自觉。杜维明的精神人文主义正是第三期儒学的重要标志。它不否定道德,不否定理性,也不否定形上学,而是在此基础上把儒学带入全球文明对话、世界宗教对话和第二轴心时代的视野之中。
从文明对话看,潘尼卡的“宇宙—神—人”经验与杜维明的“天—地—人”精神人文主义形成深层呼应。二者都批判现代启蒙心态中的人类中心主义,都反对把人理解为孤立个体,都主张人在宇宙、神圣、天地万物和共同体关系中成其为人。二者都强调,真正的对话不是辩胜负,而是彼此照亮、彼此丰富、彼此生成。
从儒家宗教性看,本次讲座和问答最重要的启发是:儒家的“天”不是西方一神论意义上的人格神,但也不是纯粹自然或抽象原则。它是生生不息的根源,是价值秩序的根据,是人与天地万物感通的终极背景。儒家的神圣性不是外在超越,而是内在超越;不是离开人伦日用,而是在日用伦常中展开;不是把人从世界中拯救出来,而是使人在世界之中完成自身、成就他人、参赞天地化育。

从修身实践看,精神人文主义的落点仍在日常生活。无论是潘尼卡的“神圣的世俗性”,还是杜维明的“学以成人”,都说明修身不是抽象理论,而是生命工夫。敬、礼、冥想、反省、对话、关系、共同体,都是人成其为人的具体道路。
本次讲座不仅是一场关于杜维明与潘尼卡的学术讲座,更是一次关于儒家未来方向的思想提示:第三期儒学最重要的使命之一,是在全球文明对话中自觉其宗教性、精神性和超越性;在第二轴心时代的曙光中,重新回答“何以成人”的根本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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