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悦读 | “宗旨”与“功夫论”之建构:以王阳明“致良知”、刘蕺山“慎独”为中心(下)
作者:林月惠 来源:中国哲学与文化·第22辑 发布日期:2026-02-02

本文原载于《中国哲学与文化·第22辑》,亦为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“精神人文主义·云讲堂”第45讲主要内容,思路萌发于作者多年前拙文《刘蕺山“慎独”之学的建构──以〈中庸〉首章的诠释为中心》(《台湾哲学研究》第4期,2004年4月,页87–149),今再以更为清晰的问题意识与论证,参考学界研究成果重新思考论述之。又本文宣读于“中国哲学的实践关怀”工作坊(2023年3月24–25日,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中国哲学与文化研究中心主办),承蒙与会学者的指正,郑宗义教授、吴震教授惠赐宝贵意见;论文修订时,蔡家和教授惠赐资料,李明辉教授、何建兴教授、林维杰教授、张文朝教授等惠赐修改建议,谨申谢忱。

作者:林月惠

“中研院”中国文哲研究所研究员

内容提要:

本文基于宋明理学“第一序功夫论”与当代中国哲学“第二序功夫论”之区分,由黄梨洲强调明代理学重视“宗旨”切入,得到启发,并以王阳明“致良知”、刘蕺山“慎独”之宗旨为例,分析理学家之“宗旨”如何建构?如何论证?如何评价?指出本体论、功夫论、经典诠释三合一是客观论述与评价理学家“宗旨”的理论判准,藉此试图为当代中国哲学建构“第二序功夫论”提供理论资源
关键词:宗旨,功夫论,本体论,经典诠释,本体功夫,体用一源

接上篇

03
从王阳明“致良知”到刘蕺山“慎独

根据笔者上述对于黄梨洲以“宗旨”来标示明代理学家论学特色的分析与启发,可以得知,举凡学有“宗旨”的明代理学家,大都涵盖本体论与功夫论的相互建构,以及“宗旨”与“经典诠释”的相互建构。在此双重相互建构中,“宗旨”意谓自成一家之言,独立的哲学思想体系,具备理论的自主性与完足性。此理论上的自主性与完足性,用宋明理学的术语来说,即是“体用一源”。在这个意义下,理学家之“宗旨”有其客观性,可以论述、论断与评价。然而,不同理学家的“宗旨”为何转变?如何评价?笔者将以阳明“致良知”与蕺山“慎独”为例来说明。

就阳明“致良知”与蕺山“慎独”而言,两者之“宗旨”皆为“真”(本体论、功夫论、经典诠释),因两者都涵盖上节所分析的两重相互建构,皆有其理论的自主性与完足性。大抵而言,阳明立说来自功夫实践的关怀,因困于朱子“格物致知”(即物穷理)功夫之“外求”与“支离”,乃经九死一生而悟“心即理”,反求诸“良知”而得作圣入路。功夫的困境,带来本体的重新体证,而有“良知”之重构。就本体论而言,良知作为本体是“体用一源”的,所谓:“体即良知之体,用即良知之用,宁复有超然于体用之外者乎?”(《传习录》中:155)据此,未发之中与已发之和,寂与感俱是良知本体之体用。本体论(良知本体)的重构也转换新的功夫入路,并启动新的功夫论(致良知)。尤其阳明特别标举“本体功夫”,本体不离功夫,功夫不离本体,二者经由实践的辩证,臻至本体与功夫合一,这是就本体论(体)与功夫论(用)来说的“体用一源”。事实上,阳明所谓“即体而言,用在体;即用而言,体在用,是谓体用一源”(《传习录》上:108),都可以从良知本体之体用不二,以及本体论与功夫论之合一来理解。蕺山也深明此理,故他也以“体用一源”来称许阳明之学:“(阳明)先生承绝学于词章训诂之后,一反求诸心,而得其所性之觉,曰‘良知’。因示人以求端用力之要,曰‘致良知’。良知为知,见知不囿于闻见;致良知为行,见行不滞于方隅。即知即行,即心即物,即动即静,即体即用,即工夫即本体,即下即上,无之不一,以救学者支离眩骛,务华而绝根之病,可谓震霆启寐,烈耀破迷,自孔、孟以来,未有若此之深切着明者也。”73显然地,若以“体用一源”为判准来论断、评价,阳明“致良知”宗旨为“真”。

另就蕺山“慎独”宗旨的建立而言,亦是由功夫的实践关怀所启动。他不仅抨击王学“情识而肆”“玄虚而荡”的流弊74,也对于宋明理学家诸代表性的功夫论加以检讨。他于《中庸首章说》考察周濂溪(敦颐,1017–1073)以降宋明理学家功夫论的缺失75。首先,他相应地指出道南学派之功夫是“以看喜乐哀乐未发前为单提口诀”,但他批判:“夫所谓未发以前气象,是独中真消息,但说不得前后际耳。”76 乃指此功夫虽然着眼于观未发前气象来体证“本体”(独),但若不善体之,也可能将未发与已发视为时间前后关系,执意于观未发前气象而偏于静寂一机,或陷入语言道断之虚玄,有其流弊。故蕺山批评说道:“然则宋儒专看未发气象,未免落于边际,无当于‘慎独’之义者。”77其次,伊川、朱子虽恐观未发前气象偏于“静”而取“主敬”功夫,但在蕺山看来,程朱的“主敬”功夫只是形式规范,是静时的涵养功夫,故积极的功夫落在动时的即物穷理上,所谓“涵养须用敬,进学在致知”。且此两种功夫,朱子又进一步发展为静时涵养,动时察识,敬贯动静的功夫论。尤其,蕺山批评朱子以静养动察的功夫论来解释《大学》《中庸》时,却形成功夫的断裂。因为就《大学》而言,朱子以“穷理”功夫来诠释“格物致知”,以“慎独”功夫来说明“诚意正心”,“格致”与“诚正”功夫断为两截,知行为二。另从《中庸》来说,朱子将“戒惧”与“谨独”(慎独)相对,前者是防之于未然的静时存养功夫,后者是察之于将然的动时省察功夫,二者分为两事、两节78,功夫也难以归于一路,不免“支离”。

最后,蕺山虽认为阳明“致良知”功夫能补救朱子“支离”之病,但阳明“致良知”强调“致和便是致中”的功夫入路,却招致蕺山的批评。实则,阳明“致和便是致中”乃本于“因用以求其体”79的教法而来,蕺山却误解阳明不在本体上用功,指责阳明“致中无工夫,工夫专在致和上”,进而批评:“夫文成之学,以良知为宗,而不言致中,专以念头起灭处求知善知恶之实地,无乃粗视良知乎?”80如此一来,阳明“致良知”即是念头既起之后的对治功夫,阳明“知善知恶是良知”只是“权教”,未能真用力于本体,功夫已落第二义了。在这个意义下,阳明“致良知”功夫因其未能“立本”(立本体),并非“本体功夫”,也是另一种“支离”之病。故蕺山批评阳明:“学不知本,即动言本体,终无着落。学者但知穷理为支离,而不知同一心耳,舍渊渊静深之地,而从事于思虑纷起之后,泛应曲当之间,正是寻枝叶之大者,其为支离之病,亦一而已。”81蕺山这样的批评,虽对强调“本体功夫”的阳明不公允,但也意谓蕺山在本体论与功夫论的参究中,已另辟蹊径。

相较于阳明针对朱熹功夫论之弊而提出“一反观而自得”的功夫论转向,蕺山直接面对的是阳明之后“第一义功夫”(本体功夫)的重建,当然也必须涉及本体论的重探。如前所述,阳明提出“本体功夫”,将功夫论推向另一高度,其意义在于功夫的入路由经验层(意念对治)上升至超越层(本体上用功)。阳明后学追求第一义功夫的问题意识,直接贯彻至蕺山的慎独功夫论中82。蕺山强调:

不识本体,果如何下工夫?但既识本体,则须认定本体用工夫,工夫愈精密则本体愈昭荧。83 

蕺山所谓“认定本体用工夫”,实乃阳明的“本体功夫”,也是阳明后学的“第一义功夫”。蕺山虽赞同阳明的“本体功夫”,但他对于阳明与阳明后学追求第一义功夫的入路,却有所批判。蕺山的批判,集中在致良知不免“发处用功”、困于“念起念灭”。就“发处用功”来说,阳明曾说:“本体上如何用功?必就他发处,纔得着力。致和便是致中,万物育便是天地位”(《传习录拾遗》:24)故阳明及其亲炙弟子大多以“致和便是致中”(致和以致中)为师门教法。但若不善解阳明“致和便是致中”是基于“致良知”功夫“因用以求其体”的显教入路,就会误以为“致良知”只在意念已发处用功,良知本体无法用功,这与阳明的“本体功夫”或阳明后学的“第一义功夫”相抵触。

另就“念起念灭”的功夫困境来说,阳明“四句教”的第二句“有善有恶意之动”引发不少的质疑,致使第三句“知善知恶是良知”之“致知”(致良知)也沦为“权教”,而非“本体功夫”或“第一义功夫”。实则,阳明晚年以“四句教”来总括“致良知”,虽立论明确,但弟子理解有别,不免造成阳明后学对于“致良知”功夫的异解与异议。如第一句“无善无恶心之体”虽启发王龙溪“四无”之玄思,却也导致晚明有关“性善”的辩论。又如第二句“有善有恶意之动”所引发“念起念灭”的功夫困境,是否有彻底解决之道?也引发弟子曲折的功夫历程。就阳明而言,“凡意念之发,吾心之良知无有不自知者。其善欤,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;其不善欤,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,是皆无所与他人者也”84。故一旦意之动则良知之“自知”(知善知恶)立即呈现发用而对治之,“知善知恶是良知”对“有善有恶意之动”有超越的主宰与明察作用,诚意的根据在于致知(致良知),此即阳明所谓:“故致知者,诚意之本也。”85致知才是功夫着力、得力之处。事实上,阳明弟子如钱绪山、邹东廓、陈明水(九川),都经过数变的功夫摸索,才体认“有善有恶意之动”必须就良知本体用功,才能免于“念起念灭”的功夫困境。

然而,蕺山对阳明“四句教”也不免错解。他将“有善有恶意之动”与“知善知恶是良知”视为先后、对待关系,亦即,善恶之意念既起后,良知再寻求对治,如是,良知总是落后于意念之动,致良知功夫反而繁难,“未免灭于东而生于西”86,病根无法尽除。在此错解下,“诚意”功夫反而不能彻底净化意念,“致知”功夫成为“权教”,都不是“本体功夫”“第一义功夫”。故蕺山以“知为意奴”87批判阳明的“良知”,他也必须另立“四句”88

蕺山与错解阳明“发处用功”、陷入“念起念灭”困境中的某些阳明后学一样,必须唤醒“本体工夫”89,重建“第一义功夫”。显然地,蕺山重建功夫论,必从本体论的重建着手,故言:“不识本体,果如何下工夫?”由此展开本体论与功夫论的相互建构。就蕺山的“慎独”宗旨言,“独”为本体,面对阳明以“良知”为本体,他从《中庸》与《大学》的“慎独”之“独”来识认本体。蕺山指出:“《中庸》之‘慎独’与《大学》之‘慎独’不同。《中庸》从不睹不闻说来,《大学》从意根上说来。”90若用蕺山的学术术语来说,《中庸》之“慎独”从“性宗”立论,“独”作为本体,谓之“独体”(不睹不闻)、“性体”(天命之谓性)、“中体”(未发之中),其义一也,彰显性天之尊的超越性;且独体之妙,“推之而不见其始,引之而不见其终,体之动静显微之交而不见其有罅隙之可言,亦可谓奥衍神奇,极天下之至妙者矣”91。在这个意义下,“独体”既是天地万物的终极根源,也是创生化育万物的根源性动力。“独体”是“体用一源”之本体,故蕺山说:“《中庸》是有源头学问,说本体先说个‘天命之性’,识得天命之性,则率性之道、修道之教在其中。说工夫只说个‘慎独’,独即中体,识得慎独,则发皆中节,天地万物在其中矣。”92  

至于《大学》之“慎独”,则从“心宗”持论,强调意根主宰的内在性。亦即,《大学》之“慎独”即是“诚意”,“意”作为“本体”,其一,指“意”为心之主宰,“意者,心之所以为心也”93,“心之主宰曰意”94,犹如“定盘针”,有其“定向”95,并非“心之所发”,而是“心之所存”,是“心之所以为心”的至善之体。其二,“意”之主宰,就在意之“好善恶恶”的道德决断中呈现。“好善恶恶”是意之“自好自恶”,也是意之用,所谓:“既自好自恶,则好在善,即恶在不善;恶在不善,即好在善,故好恶虽两意而一几也。”96如是,就“心宗”而言且作为本体之“意”,即是“心体”(心之所以为心),也是“体用一源”之本体。

犹有进者,《中庸》之“性体”(独体)与《大学》之“心体”(意根)均为“体用一源”之体,二者有内在的义理关联,相互建构,此即蕺山所言“性体即在心体中看出”97,作为存有根源的超越性体(性天之尊),即从心体之主宰发用中呈现。总之,从蕺山凭借《中庸》《大学》之“慎独”来重建本体而言,“以性定心”“以心著性”98必须双向领会与建构,才能显示蕺山本体论的独特性。

相应于蕺山“性体”(独体)、“心体”(意根)双向建构的本体论,蕺山的功夫论也有其独特性。与阳明后学一样,蕺山追求的是“第一义功夫”,故蕺山“慎独”(诚意)功夫,也必定是“合于本体”的“本体功夫”,而非在“念起念灭”或“(意念之)发处用功”。据此,就《中庸》所言之“慎独”功夫,“慎”即是“戒慎恐惧”功夫,蕺山的诠释是:

“戒慎恐惧”四字下得十分郑重,而实未尝妄参意见于其间。独体惺惺,本无须臾之间,吾亦与之为无间而已。惟其本是惺惺也,故一念未起之中,耳目有所不及加,而天下之可睹可闻者,即于此而在。冲漠无朕之中,万象森然已备也,故曰“莫见莫显”。君子乌得不戒慎恐惧、兢兢慎之,慎独而见独之妙焉。99

既然“独体惺惺”,则只能于“独体”用“戒慎恐惧”功夫,而“戒慎恐惧”(慎)作为立大本(独体、性体)的第一义功夫,其具体功夫则是“未尝妄参意见于其间”。在这个意义下,“慎独”是极精微的“无工夫之工夫”,故蕺山乃言:“天下未有大本不立而可从事于道生者,工夫用到无可着力处,方是真工夫,故曰:‘勿忘勿助,未尝致纤毫之力。’此非真用力于独体者,固不足以之知也。”100

另就《大学》而言的“诚意”功夫,也不是在憧憧往来的“念起念灭”上用功,而是在至善之“心体”(意根)上用功。换言之,蕺山的“诚意”功夫,也是“本体功夫”“第一义功夫”。如同《中庸》“慎独”之“慎”(戒慎恐惧)一样,《大学》“诚意”之“诚”,也是“无可着力”之“真工夫”。蕺山相应其“好善恶恶”之“意”的本体论,对于“诚意”功夫有别解:

然所好在此,所恶在彼,心体仍是一个。一者,诚也。意本一,故以诚还之,非意本有两,而吾以诚之者一也。101

又说:

然读《大学》本传,“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”,方见得他〔意〕专主精神只是善也。意本如是,非诚之而后如是,意还其意之谓诚。102 

在蕺山的诠释下,“诚意”之“诚”并无对治义,而是“以诚还之”“意还其意”。具体地说,即是“繇敬入诚”,顺本体(意根、心体)之本然而存之、保任之,使意还其本位、不离本位,时时作主,复归“心所存主”的至善之“意”而如实呈现之103。在这个意义下,蕺山的“慎独”或“诚意”功夫,都是识得本体的保任功夫,“未尝致纤毫之力”是功夫的下手处,也是合于本体的“本体功夫”“第一义功夫”。故蕺山乃言:“工夫愈精密则本体愈昭荧。”黄梨洲也说:“学者但证得性体分明,而以时保之,即是‘慎’矣。‘慎’之工夫,只在主宰上,觉有主,是曰意,离意根一步,便是妄,便非独矣。故愈推致,然主宰亦非有一处停顿,即在此流行之中。”104

承上所述,蕺山“慎独”宗旨之功夫论,是将《中庸》(慎独)、《大学》(诚意)绾合为一,因“识得心一性一,则工夫亦一。静存之外,更无动察;主敬之外,更无穷理。其究也,工夫与本体亦一”105,故蕺山所重建的本体论与功夫论,也是“体用一源”──本体与功夫合一。就此而言,蕺山“慎独”宗旨,相较于之前提及“慎独”的理学家,本体论与功夫论双彰,诚如黄梨洲所言:“儒者人人言慎独,唯先生始得其真。”

值得一提的是,若从宋明理学“内圣之学”的发展脉络106,或是“诚意”功夫论述来看107,不能忽略蕺山“慎独”宗旨。因为,蕺山将《中庸》与《大学》之“慎独”相互建构,揭示“慎独”之学,使宋明理学的功夫论与本体论推向另一高峰,的确是宋明理学的殿军。陈立胜深具卓识地指出,《大学》所指点的“慎独”是宋明理学家(理学或心学)共同关注的功夫论课题。其中,朱子以“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”来解释《中庸》《大学》“慎独”之“独”,相较于汉唐儒者“闲居”“独处”之注解,朱子创造性地将“独”理解为私己、隐密的心理空间,使“一念萌动”的觉察成为“慎独”“诚意”功夫的关键,开启儒家“慎独”传统的“朱子时刻”。阳明又以“良知”来解释“独知”,所谓“无声无臭独知时,此是乾坤万有基”,显示“独知”之“独”是“既超越又内在”的本体。而阳明后学因“念起念灭”与对“发处用功”的质疑,乃有“本体工夫”意识的觉醒。于是在阳明后学的发展中,逐渐明辨阳明本有“意念之念”与“良知”本体“戒惧之念”的不同,进而由“独”到“几”的不同理解,“意”与“念”得以对待分立,直至刘蕺山将“独”“几”“意”通而为一,提出“慎独”之学。这是以“独知”功夫为主导,呈现宋明理学由外向内不断深化的过程108。不过,若以“慎独”功夫为主轴来思考,或可再作补充。

事实上,朱子虽提出“独知”一词,使意谓吾人隐微意念之动的“独”,内转为功夫对治的对象,但“独知”并未成为重要的功夫概念。相对地,意念将萌之所以能被对治的功夫,在于心能于已发时做“遏人欲于将萌”的察识功夫。换言之,能对治意念之正不正,在于“心”之“虚灵知觉”的辨明,“独知”之“知”才具有实质的功夫意涵。朱子“独知”之“知”实指“心”的“虚灵知觉”作用。然而,作为朱子功夫论的实践主体之“心”,是“气之灵”,本身无法自立道德法则,故“独知”之“知”并非阳明意义上的“良知”,更非“良知之自知”109。如是,针对“慎独”而言的已发时的“察识”功夫,终究不能彻底对治隐微的意念,“诚意”功夫也成为朱子终身思考的焦点。且由于朱子将“慎独”(谨独)与“戒惧”分属动察(动时察识)与静存(静时存养),遂使朱子功夫论不免有沦为“两事”“两节”的支离之弊。

同样地,阳明以“良知”解释“独知”,强调的重点在“知”(良知)不在“独”。与朱子不同的是,“独知”之“知”即是“良知”本体,亦是良知之自觉、自知、自证、自致。相较于朱子“独知”仅限于意念人欲将萌之动时察识功夫,阳明之“独知”意谓“良知”,而在“独知”本体用功的“致良知”功夫,实涵盖吾人整个心灵生活,通贯“已发/未发、动/静、寂/感”,甚至扩充至“万物一体”。故阳明诗云:“无声无臭独知时,此是乾坤万有基”110,明确地显示“独知”作为“良知”本体的内在义、超越义、绝对义。

如同陈立胜所指出的,阳明虽然以“独知”作为良知本体,但还未意识到以“独”为本体,也未提出“独体”的观念。首先提出“独体”观念的是湛甘泉,而在阳明后学有关“独”与“独知”“良知”与“知是知非”的争辩中,“独体”意识日趋主题化111。虽然如此,直到刘蕺山提揭“慎独”之学,“独体”与“慎独”功夫,才在本体论与功夫论上取得完整而独立论述的地位。简言之,蕺山之“独体”从朱子、阳明之“独知”概念中超拔出来,指涉性天之尊(性体)与意根之微(心体),“独体”真正显示本体的超越义、绝对义、内在义。“慎独”功夫则紧扣“本体功夫”“第一义功夫”而成为“无功夫之真功夫”,极其精微细密。宋明理学的“慎独”功夫,由朱子启动,历经阳明、阳明后学,直至刘蕺山,在本体论与功夫论的相互建构中,呈现“超越内在一元论”112的特色,亦即,本体愈超越愈内在、愈内在愈超越,功夫亦然。黄梨洲描述蕺山晚年“慎独”的功夫实践是:“晚年愈精微,愈平实,本体只是些子,工夫只是些子,仍不分此为本体,彼为工夫,亦并无这些子可指,合于无声无臭之本然。从严毅清苦中,发为光风霁月,消息动静,步步实历而见。”113由此可见,蕺山实乃其“慎独”宗旨的体现者、见证者!

总之,阳明“致良知”与蕺山“慎独”,若以“体用一源”为理论判准来衡定,则皆能证成两大理学家之“宗旨”为“真”。而从阳明“致良知”到蕺山“慎独”的宗旨之转换,有其义理的必然性,凸显宋明理学如何在本体论与功夫论的相互建构中,展示内容真理的客观性与普遍性。

04
结语:
本体论、功夫论、经典诠释三合一

由于西学东渐之故,20世纪初至当代中国哲学的研究者,似乎“遗忘功夫”,排除传统中国哲学“功夫论”于哲学论述之外。然而,以儒家哲学为例,儒家的“心性之学”(内圣之学,成德之教)不只是现代知识体系中的“道德哲学”而已,而是以功夫实践关怀为进路所臻至的“道德的形上学”(moral metaphysics)。宋明理学近六百年有关心性之学的深究与践行,无疑为当代中国哲学“功夫论”(第二序功夫论)的建构,提供宝贵的理论资源。

在笔者看来,在当代中国哲学论述脉络下的“功夫论”,是一套可以被客观论述、评价的理论,而非仅是说明实践功夫如何进行的方法或技术(技艺,如静坐),故是“第二序功夫论”。然则第二序功夫论的建构,需要包含哪些理论面向?实乃本文关注之处。本文从黄梨洲论理学家“学有宗旨”切入,透过“宗旨”所蕴含的理论资源与启发,提出理学家建构其“宗旨”,含有两重的理论建构,一是本体论与功夫论的相互建构,一是宗旨与经典诠释的相互建构。前者涉及本体自身之“体用一源”,以及本体与功夫之“体用一源”(本体与功夫合一),后者凸显“经典诠释”的重要性。简言之,本体论、功夫论之“体用一源”,以及“宗旨”与“经典诠释”的融贯,是客观论述、评价理学家“宗旨”的三大理论判准。本文也以阳明“致良知”、蕺山“慎独”为例,揭示三者在理论建构上的交互作用与内在统一性。

职是之故,我们可以从宋明理学家“宗旨”的启发,思考当代中国哲学“功夫论”(第二序功夫论)的建构。其一,“功夫论”的建构,不是从思辨性的道德哲学或践行学(praxiology)、行为理论(action theory)与实用主义等入手114,依旧要本于传统儒家实践关怀的功夫进路(第一序功夫论)。其二,“功夫论”不能孤立地谈论,必须紧扣本体论、功夫论(第一序功夫论)立论,亦即,第二序功夫论必与内容真理连结,有其形上学或存有论的向度。其三,“功夫论”的建构,需要开展“经典诠释”的诠释学面向。这是藉由宋明理学家建立“宗旨”之实践与理论的启发,所提供给当代中国哲学“功夫论”之建构的理论资源。

面对科技当道与AI来临的后现代存在处境,人类是否仍有探索内容真理的渴望?是否仍有朝圣者的意识?是否仍需要经典的指引?在在挑战当代中国哲学所欲建构的“功夫论”,也考验中国哲学的未来发展。

注释

73 《师说》,《明儒学案》,页7。

74 刘蕺山云:“今天下争言良知矣,及其弊也,猖狂者参之以情识,而一是皆良;超洁者荡之以玄虚,而夷良于贼,亦用知者之过也。”(《证学杂解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325)据此,牟宗三将王学流弊概括为“情识而肆”“玄虚而荡”,参氏著:《从陆象山到刘蕺山》,页311。

75 刘蕺山云:“昔周元公著《太极图说》,实本之《中庸》,至‘主静立人极’一语,尤为‘慎独’两字传神。其后龟山门下一派,罗、李先生相传口诀,专教人看喜怒哀乐未发时作何气象。朱子亲受业于延平,固尝闻此。而程子则以‘静’字稍偏,不若专主于‘敬’,又以‘敬’字未尽,益之以‘穷理’之说,而曰:‘涵养须用敬,进学在致知。’朱子从而信之,初学为之少变,遂以解《大》、《中》,谓慎独之外,另有穷理功夫,以合于格致、诚正之说。仍以慎独为动而省察边事,前此另有一项静存功夫。”(《中庸首章说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353)

76 《学言中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485。

77 同前注。

78 《朱子语类》记载:“‘戒慎’一节,当分为两事。‘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’,如言‘听于无声,视于无形’,是防之于未然,以全其体;‘慎独’是察之于将然,以审其几。”(卷62,页1502)

79 阳明云:“夫体用一源也,知体之所以为用,则知用之所以为体者矣。虽然体微而难知也,用显而易见也。〔……〕君子之于学也,因用以求其体。”(《答汪石潭内翰》,《王阳明全集》,页146–147)

80 《学言中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 498–499。

81 《中庸首章说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354。

82  参陈立胜:《从“修身”到“工夫”──儒家“内圣学”的开显与转折》,页377。

83 《会录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600。

84 《大学问》,《王阳明全集》下册,页971。

85 《大学古本序》,《王阳明全集》上册,页243。

86 程明道《定性书》(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)云:“茍规规于外诱之除,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。非惟日之不足,顾其端无穷,不可得而除也。”(《河南程氏文集》,卷2,《二程集》,页460)阳明弟子针对如何致良知也有此困惑,见《传习录》:161。

87 蕺山批判阳明“良知”云:“知善知恶,知在善恶之外。〔……〕知在善恶外,第取分别见,谓之良知所发则可,而已落第二义矣。且所谓知善知恶,盖从有善有恶而言者也。因有善有恶,而后知善知恶,是知为意奴也。良在何处?”(《良知说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372)

88 刘蕺山的“四句”为:“有善无恶者心之动,好善恶恶者意之静,知善知恶者是良知,为善去恶者是格物。”(《学言上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459)相关研究参黄敏浩:《刘宗周“四句”的诠释》,《中国文哲研究通讯》第8卷第3期(1998),页104–116。

89 陈立胜的分析极为精辟,参氏著:《从“修身”到“工夫”──儒家“内圣学”的开显与转折》,页368–380。

90 《学言上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448。

91 《中庸首章说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352。

92 《学言上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449。

93 《答董生心意十问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397。

94 《学言下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528。

95 蕺山云:“心所向曰意,正如盘针之必向南也。”(《商疑十则答史子复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404)

96 《学言下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522–523。

97 《学言上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448。

98 牟宗三在其宋明理学三系说的判定中,指出刘蕺山的义理型态是“以心著性”,深具原创性。参氏著:《从陆象山到刘蕺山》,页453–458。学界赞成或质疑的论点有之。如黄敏浩提出“尽心即性”来区分“以心著性”的不同。参氏著:《刘宗周及其慎独哲学》(台北:台湾学生书局,2001),页240–251。笔者则认为,若单就刘蕺山思想而言(不涉及胡五峰),蕺山心、性思想当是“以性定心”“以心著性”的双向建构。李明辉也主此说法,参氏著:《刘蕺山对朱子理气论的批判》,《四端与七情──关于道德情感的比较哲学探讨》(台北:台大出版中心,2005),页167。

99 《中庸首章说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351。

100 同前注,页354。

101 《学言下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523。

102 同前注,页521。

103 牟宗三指出蕺山“慎独”之学,即如意之实而实之,即恢复意体之实而呈现之。参氏著:《从陆象山到刘蕺山》,页478。

104 《蕺山学案》,《明儒学案》,卷62,页1512。

105 《中庸首章说》,《刘宗周全集》第2册,页353。

106 陈立胜《从“修身”到“工夫”──儒家“内圣学”的开显与转折》一书对儒家“内圣之学”的发展与转折,有精彩的论述与分析,但蕺山部分着墨不多,或可增补。

107 郑泽绵《诚意关──从朱子晚年到王阳明的哲学史重构》(北京:人民出版社,2022)一书,以诚意与自欺问题为中心,以“诚意史观”相容和取代“格竹叙事”重构从朱子晚年到阳明的哲学逻辑进程,颇有洞见。但此哲学史重构,亦未能论及刘蕺山“慎独”(诚意)之学,殊为可惜。

108 参陈立胜:《从“修身”到“工夫”──儒家“内圣学”的开显与转折》,第9章–12章。

109 陈立胜认为朱子讲“独知”,实际上已预设此独知乃是“良知之自知”(《从“修身”到“工夫”──儒家“内圣学”的开显与转折》,页399),此或可从理论后设的角度来说,但朱子的“独知”之“知”并非阳明意义上的“良知”,而是指“心”之“虚灵知觉”的作用。

110 《咏良知四首示诸生》之四,《王阳明全集》上册,卷20,页790。

111 参陈立胜:《从“修身”到“工夫”──儒家“内圣学”的开显与转折》,页 324。

112 刘述先认为刘蕺山思想有“内在一元论”倾向,使超越之义完全减煞,参氏著:《黄宗羲心学的定位》(台北:允晨文化实业公司,1986)。李明辉则以“超越内在一元论”凸显蕺山思想,参氏著:《刘蕺山对朱子理气论的批判》,页151。笔者赞同李明辉之说。

113 黄宗羲:《子刘子行状》,收入《刘宗周全集》第5册,页45–46。

114 倪培民思考儒家功夫哲学时,认为西方哲学的践行学(praxiology)、行为理论〔行动理论〕(action theory)和实用主义等理论,其重视实践的倾向与中国传统哲学的倾向比较接近。参氏著:《儒家功夫哲学论》,页29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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