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此背景下，2025年12月14日晚上，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主办的“未来记忆”青年学者讲座第37讲“AI时代何以‘成人’——从工具理性到‘感受性智慧’的生存转向”进行了线上直播，讲座由全球顶尖商用软件公司大中华区首席行业顾问、数字化转型专家孙惠民先生主讲，中山大学哲学系张卫红教授主持。孙先生兼具技术背景与哲学素养，从工具理性批判与感受性智慧重建的双重维度，以历史回溯、现状诊断、哲学反思、能力建构、实践路径为线索，带领听众进行了一场从危机意识到破局智慧的思想探讨。

一、导论：人类主体的历史性追问

讲座从一组富有张力的意象切入。电影《超体》中，女主角因药物激发大脑潜能，最终成为全知全能的离身性存在；而320万年前的人类始祖“露西”，则代表着认知起源的具身性根本——通过身体在世界中感知与存在。这一跨越时空的对照，引出了讲座的核心关切：在人工智能技术呈指数级发展的今天，人类的认知形态是否正在从“露西（始祖）”的具身性，滑向“露西（超体）”的离身性？技术奇点的临近，是否意味着人类认知特权的历史性转折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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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此背景下，法国哲学家米歇尔·福柯在《词与物》中的论断，“人将被抹去，如同大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”被重新审视。这一预言并非指向肉体的消亡，而是揭示了“人”作为一个概念，始终镶嵌于特定历史的知识型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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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知识型从现代理性主体转向数字算法主导时，旧有的“人”的形象便遭遇了解构的风险。现实中，从AlphaFold破解蛋白质结构，到GPT系列在语言与创意任务中逼近甚至超越人类，再到自动驾驶、手术机器人接管具体行动，人类在认知与行动两方面的传统特权正日益流失。AlphaFold是谷歌旗下 DeepMind 公司开发的人工智能蛋白质结构预测程序，凭借深度学习技术攻克了困扰科学界多年的蛋白质折叠难题，历经三个版本迭代，现已成为推动生命科学研究的关键工具。

讲座进一步以普罗米修斯“盗火”为喻，勾勒文明演进的关键节点。约十万年前的第一次“盗火”，人类凭借语言与符号获得了虚构与叙事的能力，从而构建国家、货币等共同想象，实现大规模协作。而当前正在发生的第二次“盗火”，则以人工智能的崛起为标志。这一次，人类面临的不仅是工具的革命，更是作为“主体”自身的深刻危机：AI作为具备感知、决策与行动循环能力的“类主体”，正推动认知系统从纯人类形态向人机混合形态演进。

二、诊断：工具理性在数字时代的深化与人的困境

讲座以日常生活中熟悉的外卖平台骑手调度系统为例，剖析了工具理性在算法逻辑下的极致形态。该系统将时间、路线、订单乃至骑手本身，全盘转化为可计算的数据，以追求全局配送效率的最优解。在这一过程中，骑手作为人的多维需求——安全、休息、尊严、情感体验——被系统地边缘化，人被简化为执行函数最优解的数据节点。这不仅是效率的胜利，更是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的碾压，呼应了马克斯·韦伯对“理性化铁笼”的忧虑在数字时代的新形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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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系统性的逻辑，在宏观与微观层面制造了深刻的张力。从国家竞争与产业发展的视角看，追求算力、效率与数据驱动具有历史必然性；然而在个体生活世界中，人们却普遍感受到意义感的稀薄、自主性的萎缩与深度经验的枯竭。人的主体性主要通过三条路径被侵蚀：一是全方位的“认知外包”，从记忆、导航到决策日益依赖外部系统，动摇了自我同一性的根基；二是算法过滤与推送的“二手经验”霸权，挤压了亲身参与、多感官投入的一手经验，使生命体验趋于同质与浅表；三是对“人生最优解”的社会性迷思，驱使个体在单一轨道上内卷，陷入价值虚化的困境。这些现象共同描摹出英国诗人T.S.艾略特笔下“空心人”的当代精神肖像——外表忙碌高效，内在却感受枯竭、意义稀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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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破局：“感受性智慧”的提出及其哲学根基

面对工具理性扩张与AI替代的双重压力，讲座尝试提出以“感受性智慧”作为回应与破局的关键。感受性智慧，指的是人类根植于身体、情感、关系与意义网络之中，难以被算法化、数据化的理解、判断、创造与价值赋予的综合能力。它是人类在效率逻辑之外，保持主体性、安顿生命意义的独特优势。

感受性智慧的哲学依据主要可追溯至三个核心概念：

感受质：指主观体验的“感觉样子”（如“疼”的感受、看到“红”的感觉），它是私密、第一人称且不可完全还原为物理描述的，构成了意识体验的独特维度。

具身认知：强调认知并非局限于大脑，而是延展于整个身体及其与环境的动态交互之中，我们通过身体“理解”世界。

交互主体性：指人在与他人的共情、对话与相互承认中，将他人识别为有意识的主体，并由此构建伦理关系与意义共同体。这种基于关怀的“感同身受”，不同于AI的情感识别与脚本回应。

讲座指出，对这些人类独特维度的重视，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着丰厚的思想资源。例如儒家的“天人合一”整体观、阳明心学的“事上磨练”功夫论，都强调在具体实践与关系网络中修养心性、澄明本心，与感受性智慧的培育内在相通。

基于对人机差异的分析，孙惠民在讲座中预测了未来社会的可能图景。在AI主导的数实融合世界中，社会结构可能分化为三层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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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%的资源控制者：掌控算法、算力与资本的科技精英。

9%的需求创作者：具备感受性智慧，能够洞察、定义并满足人类深层、个性化需求的价值创造者。

90%的消费者/使用者：在算法提供服务中生活的普通大众。

未来的经济增量将来自“个性化需求的满足”。工业4.0与智能制造的目标，正是实现“大规模个性化定制”。而能够在这片蓝海中生存与崛起的，正是那9%的“需求创作者”。他们凭借感受性智慧，完成从场景洞察、价值定义到产品设计、商业闭环的全过程。

基于以上对于未来的预测，讲座重点探讨并尝试建构了一个由六大核心能力组成的“感受性智慧”能力体系。这六大能力相互关联，由内而外，构成了人在AI时代得以立足、发展与实现价值的内在支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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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位于能力体系最内核的牵引力。它并非特指某种宗教修为，而是一种追问“为何存在”的终极能力，是对生命意义、存在目的与超越价值的主动探索与锚定。讲座引用了“三个石匠”的寓言：当被问及在做什么时，第三位石匠眼中闪着光说，“我在建造一座触摸星辰的大教堂”。这种将日常劳作与神圣叙事相连的意义赋予活动，是AI无法复制的。灵性能力使人能够抵抗算法社会带来的存在性虚无，为行动提供价值罗盘。

如果说灵性提供了方向，那么感知就是连接方向与现实的基础。它要求我们挣脱算法编织的“信息茧房”，全然地、深度地沉浸于现实世界，调动所有感官与直觉，去捕捉那些细微的质感、气息、温度与微妙变化。讲座以茶圣陆羽的故事为例：陆羽请小和尚饮茶，第一碗，小和尚只觉苦涩；第二碗，品出草木之气；饮罢第三碗，小和尚沉默良久，说：“我好像吞下了一整座东山的春天——晨雾、冻红的手指、陶土的呼吸。”这种经由身体深度体验而获得的对事物本质的领悟，是化学分析报告无法传递的。感知能力是我们获取鲜活、真实的一手经验的源泉。

共情与感知一体两面，构成了我们理解自我与他者、融入关系网络的关键。它不止于识别他人的情绪，更是深度理解他人的处境、动机与未言说的需求，并产生真实的情感共鸣与关怀意愿。讲座提到，释迦牟尼见老者、病人、死者而悟“众生皆苦”，正是基于深刻共情的生命觉醒。特蕾莎修女的善行，其力量也源于此种基于共情的、将他者视为目的本身的关怀。这是AI即便能模拟万千安慰语库，也难以具备的“感同身受”的道德基石。

在信息过载、众声喧哗的时代，审美能力成为一种至关重要的“仲裁”能力。它是对事物的内在和谐、韵律与深层价值的直觉判断力，是在同质化推送与功利主义喧嚣中，识别何为美、何为善、何为真的能力。讲座以罗丹砍掉巴尔扎克雕像“过于完美”的双手为例，说明局部之“美”若损害了整体精神的表现，便需舍弃。这种超越形式技巧、直指灵魂价值的判断，以及像梵高《星空》那样将生命痛苦燃烧为艺术永恒的转化，都体现了审美能力对生命深度的勘探与守护。

创意能力是实现从0到1突破的关键。它要求我们打破既定思维框架与数据依赖，将看似无关的领域、概念或经验进行新颖而有价值的联结，从而提出前所未有的真问题或新范式。牛顿追问“苹果为何下落”而非“如何接住苹果”，爱因斯坦通过思想实验颠覆经典时空观，都源于这种颠覆性的想象力。在AI擅长优化已知路径的当下，人类的这种提出新问题、开辟新疆域的“破壁”能力显得尤为珍贵。

设计能力位于能力体系的实践层面，负责实现价值的闭环。它是在复杂现实（包括技术、商业、伦理、审美等多重约束）中，整合资源、平衡关系、构建可行且优美的系统性解决方案的能力。它超越AI可能提供的碎片化输出或单一维度优化。讲座提及乔布斯，他通过禅修澄澈心灵，整合科技与人文、极简美学与用户体验，最终设计出颠覆性的产品与生态。设计能力，本质上是将灵性、感知、共情、审美与创意，落于实地、成于实践的“事上练”功夫。

这六大能力共同构成了一个动态、有机的“反脆弱”金字塔结构：顶层的灵性提供意义牵引，基础的感知与共情确保与真实世界的深度连接，中层的审美与创意负责价值发现与突破，底层的设计则完成价值实现。它们的培育，与中国传统智慧中“知行合一”、“事上磨练”的修养功夫形成了深刻呼应。

四、重构：何以“成人”——个体、教育与家庭的路径探索

基于“感受性智慧”与六大能力的框架，讲座进一步探讨了在AI时代“成人”的可能路径。“成人”在这里被理解为一个主动的、持续的自我创造与修养过程。

在个体层面，可以尝试的实践包括：有意识地进行“数字戒断”，恢复对真实世界的注意力与感知力；投身深度阅读、写作或艺术创作，滋养思维与审美；参与非功利性的深度对话，培育共情与理解；通过冥想、徒步、运动等方式，重建与身体的联结，体验“临在”之感。

在教育层面，讲座认为教育的根本使命需从培养标准化“人力”，转向唤醒丰盈的“人性”。这或可体现为：强化人文艺术教育以陶冶情感与审美；鼓励哲学式追问以培养提出真问题的能力；设计跨学科实践项目以锻炼在复杂情境中整合资源、解决“棘手问题”的系统思维；并将共情能力、伦理判断与社会责任纳入核心素养范畴。

在家庭层面，父母的角色或许可以从“知识灌输者”与“人生规划师”，转向感受性智慧的“培育者”与“守护者”。例如，保护孩子的好奇心与内在光芒；引导其欣赏细微之美，容忍“无用”之事；在日常生活互动中以身作则，培养其共情与爱心；提供多元的美感体验，尊重其独特品味；并鼓励其大胆试错，在自由探索中发展创意与设计自己人生的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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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结语：在开放与对话中重塑主体

讲座最后提出，AI时代所宣告的，或许并非是人类的终结，而是那个建立在人类中心主义与纯粹理性神话之上的、特定的现代主体形象的终结。这恰恰可能成为一个契机，让我们放下傲慢，更深刻地认识自身的有限性与依赖性，并在与技术、与他人、与世界的持续对话中，不断重构一个更具包容性、反思性与创造性的新主体。

未来的人机关系，可能呈现出取代、共生或分支等不同叙事。一种值得探索的理想模型是：以人类的感受性智慧作为价值“导航仪”与意义“锚点”，以AI的强大算力作为执行“引擎”与认知“扩展工具”，形成协同共生的关系。

讲座以两个开放性哲学问题作结，留待进一步思考：其一，硅基生命是否可能拥有真正的感受性？其二，人与AI的伦理与本体论边界究竟何在？ “何以成人”，终究是一个没有终极答案、需要在每个时代的境遇中以整个生命去重新追问、实践与创造的永恒命题。

观众提问一：关于AI意识与伦理问题

讲座最后，张卫红教授进行了总结：AI不仅是技术问题，更是深刻的人文与哲学命题，本次讲座对二者的交融进行了深度的探讨，揭示了双重紧迫性：一是技术奇点临近带来的生存论紧迫性；二是工具理性蚕食下主体性觉醒的伦理紧迫性。孙老师提出的“感受性智慧”与六大能力，既是对中国传统修养智慧的现代阐释，也是对未来教育与人发展方向的积极建构。事实上，当代新儒家代表杜维明先生在多年前就高瞻远瞩地提出，科技文明的飞速发展，一方面可能会对人类智慧的传承和扩展方式造成重大影响；另一方面，也使得如何“学做人”，即“何为人”“人的意义”等问题，更加凸显。

杜先生早在2014年正式提出了关于“精神人文主义”的初步构想，展开为己、群、地、天四个维度：个人的身体、心知、灵觉与神明如何融会贯通，人与人之间如何通过家庭、社会、国家和世界形成健康的互动，人类和自然如何取得持久的和谐，人心与天道如何相辅相成。2018年北京召开的第24届世界哲学大会的主题，也是在杜先生的建议下确立为“学以成人”。

这次讲座将“精神人文主义”与“学以成人”置于AI时代这一紧迫语境下，进行了具体而深入的阐释与展望。我们应当将技术挑战融归“体知”“为己”的生存智慧，以道驭术，引导技术为人类福祉服务，在数据的洪流中建立意义的航标。